我从床上醒来，看到神隐如春阳里的绿柳一样对我笑着。

“睡得可好？”他的神识问我。

我点点头，目光从他脸上转到自己盖了被衾的肚腹上，手捂了上去，“小娃娃呢？”

“他觉得肚里闷得慌，调皮跑去玩了。”

我“哦”了声，脑袋蒙进被里好一会儿，再钻出来时，又看到他笑得跟朵大葵花似的。

“你若要哭鼻子，我可以回避一下。”

“不哭不哭。”我对自己说。

佛国上空的天光渐次暗了下来，百鸟惊飞，风声呼旋着座座高耸的宝刹佛窟，啸声如泣。须弥山周围的海像是被惊醒的猛兽，澜翻潮卷，海水涨了数丈不止，狂浪怒腾着一波接一波袭打着须弥山山壁。

如此异象下，天人们却不为所扰，照旧祥和地做着往日做的事。佛陀们浮在半空念诵着妙法梵音，空灵的禅唱声与撕裂的风声形成鲜明的对比。

提树下，银发雪肤的男子正聆听着树间叶动声，斉吾伏在一旁，安静地望着裂变的天空。

我与神隐走了过去，敛容端坐而下。

“蔓菁回来了？”男子含笑点头。

我双手合十，俯首恭敬道：“佛主不弃我，治好了弟子的伤，还让弟子恢复了记忆。”

“前因种种，我不希望你因疑生怨，因怨致恨，再因恨铸错。”

“弟子明白…”我顿了会，小声道：“鬼界出现的斗篷人，是佛主吧？”

他没有言语，只将手抚上我额顶，为我加持祈福。

我低着头，听着周围紧俏的风声，放在膝上的两只手逐渐握紧了，低喃着道：“佛主…是他来了吗？”

“该来的，逃不过也避不开，唯有心安宁了，纵然身处荆棘之中，亦可坦然面对。”

“我知他不会放过我，就好比前世的我死后，他依然要将我的魂魄打入兽体中，即便是死，他都不放过我。”

这样的恨究竟有多深？或许有多爱她，他对我的恨就有多深吧。

圣佛轻叹一声，抬手自另一只掌间幻出了朵冰晶玉洁的莲花。莲花飘至我胸前，缓缓融入了我身体中。

“赠你清静莲，离诸挂碍，虽处浮世五浊之中，亦能不生贪爱，无染无著。”

“多谢佛主。”我深深稽首，泪水划落脸颊。

海水快速翻涨，住在须弥山低处的天人们不得不飞到顶部。一时之间，须弥山顶聚满天人。狂风激荡中，他们干脆盘腿坐下，齐声诵念，佛音震撼，声浪推叠直上云端。

天色已然全暗了下来，遥远的海面皆被黑暗吞没，但须弥之巅依然光辉普照。万千佛陀与天人浮动的慧光、一花一树闪动的祥光、菩提树笼罩的灵光、雷音寺迸发的法光，光与光的交融，须弥山如灯塔一样照亮了浩海汪洋。

浪潮沸涌得愈加激狂，整个海潮几乎都要倾覆。那掀起的狂浪如冲天的水龙一样从四面八方旋卷而起，浪头奔啸着越过了须弥山，直腾九霄。

海风残虐扫荡着云潮，水浪旋转连接着天与地，山石崩裂，整座须弥山处在一片风雨飘摇中。

我在飘洒的雨水中泪流满面，他在逼我，逼我示弱，逼我出去。

为什么？为什么他不肯放过我？

从地上站起，我踉跄着要飞上天，却被神隐一把拉住。“不要去。”他眉头深锁着摇头。

身旁猝然爆发出千丈辉光，却是苍念圣佛骑着斉吾一飞冲天，莲影幻变，雪肤银发在炽辉中好似透明。

他升至须弥山上空，念了一声佛，一层金色结界霎那间将整座须弥山覆盖住，隔绝了外面啸涌的海潮。

圣佛持珠踏莲，朝着空中一个方向颔首合掌。

“阿弥陀佛，有客远来，声势赫赫。”

声落，他所望的方向云开雨收，天界之尊的凤辇出现在浩淼虚空中。辇侧神兽昂然而立，辇后神兵威武排列。旌旗滚滚，法阵滔滔，水神雪神及四大护法，还有众多神君仙官亦在其中。

辇中那人伸出了一只手，长指抬了抬。紫砂立即上前掀起幔帐，辇旁神兽匍匐而下。

辇上流苏轻轻抖动，他微倾了身子，优雅从容地下了凤辇。

对他，我曾经远远而眺，亦曾亲密无间地相拥相眠，可不论怎么看他都看不够，他的身影、他的声音，他的一举手、一投足都让我着迷。这或许就是我的悲哀，爱他爱得无法自拔的悲哀。

我仰面望着空中他的身影，无能为力的感觉浓浓斥满心间。

“圣佛见笑，几日前容晟遗失了爱宠，带了这许多人出来寻找只是担心人手不足。”他微笑。

圣佛亦笑：“大帝恐怕要失望而返了，此处只怕未有大帝口中的‘爱宠’。”

“小宠未来宝地也罢，佛国风景独美，圣佛不介意容晟叨扰几日吧？听闻‘水漫须弥’景致不错，容晟倒有心想见识下。”

“大帝说笑，天界贵客造访，山人即便穷尽须弥之力，亦当竭心迎往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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